河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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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職雜食黨 , 只產葉藍 , 喻黃無差

乘月歸 03

林之越生在長安的一間窯子。

有一個半大的孩子,他娘親的歲數和姿色早已算不上頭牌,三五日才來一個客人。

每次客人來之前,林之越看著娘親把很多很多的胭脂水粉塗在臉上,白的死白,紅的俗艷,猛一轉頭總能讓林之越莫名一碜。

林之越幾乎是才學會走路,就給老鴇和各家姑娘呼來喝去地使喚。他那時還沒名字,所有人都小雜子這般叫。年輕當紅的姑娘有時給他一些小甜食零嘴,嫖客有時忽然賞他一個嘴巴,沒有什麼原因。

這世上好像一切都沒什麼原因。

七八歲的林之越抱著膝蓋坐在牆角,來來往往的任何一張臉都仿佛見過,又仿佛陌生,各種熏香、汗臭、酒氣和一種交合過後的體味……混合之後濃稠得令他作嘔。

他總想逃回娘親的那個小小的雅房,真的好小,還散發著陳舊的黴味,可比外面都要安靜。

娘親會抱住他,劣質脂粉的香氣包圍著他,奇怪的是他喜歡這個氣味。然而更多的時候,娘親以一種窘迫的溫柔語氣說,去外面玩一會兒吧,娘……娘還有點事。

在男人進門之後,林之越曾經偷偷趴在門外。

男人從頭到尾都罵罵咧咧的,說,臭娘兒們你倒是出點聲啊。

然後娘親就哭了。

林之越忽然感到一陣暈眩,他拔腿跑開,衝下樓梯,穿過熱鬧喧騰的前廳,一直跑到大街上。

兩匹高頭大馬後頭一輛車與,車輪滾滾幾乎擦過他的鼻尖。林之越堪堪勒住身形,便見那馬夫驀地罵了一聲,拽馬回頭,抬手便抽了他一記鞭子。

林之越給抽得倒地滾出去好幾步,胸口熱辣辣的一陣劇疼,喘了許久,總也緩不過去。四周鼎沸的人聲像熱燙的水當頭澆下來,燒得他皮肉俱爛,目不能視。

某一天,他拖著一身髒破衣服回去時,娘親倚在門邊,滿臉濃妝仍然遮不住面頰上一片青紫。老鴇在和一個陌生的男人說話。

那男人生得健壯,面容卻是不太相稱的和善。

“這便是你那個兒子?”

娘親疲憊地點頭:“是,今年大約八歲了。”

老鴇插嘴:“這小雜子他娘以前也不過是中人姿色,不知是得了哪位恩客的種,兒子倒長出幾分標緻來。”

娘親又露出那種窘迫的神色,略一頷首,領著林之越進房去,摸著他的頭嘆氣。

“只可惜小子和他娘一樣,恐怕是有些瘋病。”老鴇小聲對那男人說。

男人名叫蔣隆,那之後就成了時常光顧的常客。他總是帶些孩童喜歡的小玩意兒來,逗林之越幾句話,再和娘親進去房裏。

林之越認識的娘親不怎麼說話,常常在發愣,有時候哭,有時候打他然後抱著他說對不起。

“沒關係……沒事的。”他對娘親說,十分真誠地。

蔣隆來了之後娘親偶爾會笑了,林之越也就不再拒絕他送的禮物,儘管林之越一點都不喜歡那些會發出嘈雜聲音的小物件。

“他從不打我,也常說你可愛。”娘親说。

他還是會打的,只是你事後忘記了。林之越心想。他沒告訴娘親。

有一天蔣隆把他抱起來,一手捂著他的嘴,一手伸進他的褲子裏。

別告訴你娘。他說,不然……

林之越沒有掙扎,只靜靜地閉上眼睛。

可是那真的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……他窩在娘親懷裏偷偷掉淚,聽她說蔣隆實在是個好人。

“他說過兩天要給我們買新的衣裳呢,你說他是不是我們的貴人?”

“嗯。”林之越說。

十歲那年蔣隆說她娘親完全瘋了,要帶他走,只帶他一個。

娘親才不瘋呢,她只是傻得可愛。

蔣隆扛著他走出窯子的大門,娘親赤著腳,蓬頭垢面地追出來:“你放下他,不許帶他走!”

蔣隆回頭:“你還記得他是誰嗎?”

“他是……”娘親呆住,“我不知道……可是、可是你不許……”

林之越看見娘親撲過來拽蔣隆的衣角,用牙咬住,死扯著不放。

那蔣隆力大如牛,一隻手揪住她的頭髮,就把瘦弱的妓女拎起來,雙腳離地,接著猛地往地上一摜,像要把她的整顆頭都摁進地裏。

娘親半點聲息都沒有了,然後有血冒出來,好多好多血。

林之越狠狠咬住蔣隆一邊胳膊肉,對方猝然吃痛,身子一歪,他便趁機溜下地來,撒腿就跑。

他這輩子沒有這麼用力跑過,腦子裏一片空白,像個嬰孩一般聲嘶力竭地哭,恨不得跑著跑著就能撞上一堵牆,一頭磕死在上面。然而繁華的長街似乎怎麼跑都沒有盡頭,就像這世上那麼多莫名的苦難一樣。

他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裡,停下來的時候暮色四合,城中燈火已然遙遠。以前聽娘親說,長安城郊有許多可怕的野狼。

可他再也跑不動了。

林之越眼前模糊,身體不聽使喚地軟倒下去,失去意識前只依稀見到一個玄色衣裳的少女在向自己走來。

 

“我在長安救起之越的時候,他才這麼小。” 白露起身去取爐上沸水時忽然說道。

陳逐端坐在桌案之前,頷首謝過女子替他斟的茶。

此間是白露的住處,除了萬花谷弟子居所一貫給人整潔素淨的印象,屋內點綴擺放著各色玲瓏花葉,增色而不繚亂,顯出主人的品味來。

屋外山風正颯颯作響。陳逐就著風聲飲茶,腦中在想一些關於奇花異草的瑣事。

白露繼續說著:“我照料了他一陣,知道了他無處可去,便求著師父,讓他做了我的師弟。一開始他除了我和師父之外,誰也不搭理……之越實在是聰明,不過三五年,點穴截脈的功夫就練得純熟,好多年長一輩的師兄師姐都打不過他。”

“原來如此……方才我在帳中見他運起混元內力,淩厲精純,想來林兄不止精通醫術,武學造詣也是頗有進境。”

“他是這幾年才學醫的。師父說單修花間遊太助養他的烈性子了,於是讓他也修離經,治病救人,順帶養心。說起來,之越一開始學醫時,把太素九針使得和暴雨梨花針似的,可嚇煞人了。”

陳逐想像了一下病人在林之越手底下嗷嗷慘叫的模樣,不禁莞爾。

“唉……”白露嘆息,“也不知今天這事情又要讓他遭受多少非議。道長,你若得空,能否替我送這一帖寧神散給他?我見之越難得願意和人多說幾句話,能多交你一個朋友自然是好。”

“陳某樂意效勞。”

“麻煩道長了。之越從小就睡不好,怎麼醫都不成……也就只能靠藥來鎮著。”

“莫非是入了魔障?”

“誰知道呢?”白露苦笑,“若真如此,也不知誰人能解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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